碎墨沉香

转赵先生的一篇文字，是因为这篇文字让我想了很多，却又不想更多说明。以下是赵先生的原文：

    关于陵阳公样的具体形式，我在以前的论著中已有较为详细的讨论（见《唐代丝绸与丝绸之路》，三秦出版社，1992；《隋唐丝绸的团窠图案》，《故宫文物月刊（台北）》1996年7月号；Silk roundels from the Sui to the Tang, HALI, London, May 1997, Issue 92）。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中对它的描述很少，只是说“瑞锦、宫绫，章彩奇丽，蜀人至今谓之陵阳公样。高祖太宗时，内库瑞锦对雉、斗羊、翔凤、游麟之状，创自师纶，至今传之”。

    从这段文字中我们获得了这样一些信息：首先，陵阳公样的主要题材有对雉、斗羊、翔凤、游麟四种题材名称，而未详述。比较唐代出土丝织品来看，雉有可能是一种长尾的鸟，羊则有可能是弯角的山羊，凤则在走动和飞动之间，麒麟应该是对面对地站立。其次，陵阳公样被用于输往内库的瑞锦和宫绫，一定是极为华贵，而且可以与唐代的其它皇家工艺品上的设计相通。最后，陵阳公样是在四川设计的，也是被蜀人称呼的，但其使用的范围却不仅仅是四川，主要应该是在长安，而且后来这种样式被固定下来，传播到全国各地，并成为一种时尚。这种样式，张彦远说是创自师纶，至今传之，因此，它至少从武德起到大中前后沿续了约200余年。

    但是，以前人们多认为联珠圈内的动物纹就是陵阳公样，这一结论主要通过主题比较而得到。后来，我们提出了陵阳公样的主要形式是花环窠内填充动物主题的程式，卢纶诗《宴赵氏昆季书院因与会文并率尔投赠》中云：“花攒麒麟枥，锦绚凤凰窠”，均是指以花卉为环的团窠麒麟、团窠凤凰图案。麒麟和凤凰正是窦师纶所创陵阳公样中的翔凤、游麟之状；陵阳公样名声之大，显然会被各地贡品所模仿，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33《剑南道下》载开元年间绵州（今四川绵阳）贡“对凤两窠、独窠”，应该就是陵阳公样流传的证据。这种图案的程式出土总体较少，不过，还是有一些实例可以作为陵阳公样的典型代表。

    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团窠葡萄立凤“吉”字锦（EO.1201）大概可算是同类产品中最早的一件。原件已由伯希和带至法国，现藏吉美博物馆。据里布夫人（Krishna Riboud）分析，该件乃是双色斜纹纬锦，原大约27×25．6cm，团窠环循环约在30cm左右，属于中窠规格。葡萄缠绕，果实叶茂，立凤却已残，仅见足与尾。一足立地，已是初唐后期的造型风格了。

    藏于中国丝绸博物馆的中窠宝花立狮锦虽然只有蓝白两种色彩，但其图案极为华丽。织锦以大窠花卉为环，环中是一站立的狮子，环外是花卉纹作宾花。这种花卉已具写实风格，枝叶繁茂，花的造型总体如牡丹，但其中的花蕾却如石榴。窠中的狮子虽然只是站立，体形也不大，但气宇轩昂，十分有力。此件织锦采用的是辽式纬锦，显然是唐代晚期的织造技术特点，而且其纹样已带有自由的写实风格，应该是陵阳公样在唐代晚期流行的典型代表之一。

    唐代设计艺术虽然发达，但唐代设计大师有名有姓却非常少，而窦师纶正是这极少数著名设计师中的一位。关于窦师纶的史料主要见于张彦远（812-877）《历代名画记》卷10《唐朝下》（约成书于847年）：

    窦师纶，字希言，纳言陈国公抗之子。初为太宗秦王府咨议、相国录事参军，封陵阳公。性巧绝，草创之际，乘舆皆阙，敕益州大行台检校修造。凡创瑞锦、宫绫，章彩奇丽，蜀人至 今谓之陵阳公样。官至太府卿、银、坊、邛三州剌史。高祖、太宗时，内库瑞锦对雉、斗羊、翔凤、游麟之状，创自师纶，至今传之。

    这里讲到窦师纶曾任的几个职务，我们来作一些考证。

1、太宗秦王府咨议：

    唐太宗李世民在武德前一年（617），封秦王，其府弟即称为秦王府。秦王府里也有一套非常完备的官僚体系，咨议应该是一个咨询性质的职务。从后面窦师纶任录事参军来看，当时的他也很有可能是咨议军事方面的工作。

2、相国录事参军

    相国在唐代是对宰相的另一称呼，参军的意思就是“参谋军事”，《通典》卷三三《职官典》中有关于“参军事”的记载：掌直侍督守，无常职，有事则出使。唐代只有王府才有，因此凡是“某某参军事”或“某某参军”都是某一幕府的属官。录事参军一般是指藩镇或州郡的属官，主管军府众务，纠察诸曹纠违。窦师纶所任的录事参军应该还是在秦王府时担任的职务。

3、益州大行台检校

    行台是某一特定地区的高级军政长官。曹魏时，皇帝出征时带着部分尚书台官员，以即时处理政务，称“行台”。这种做法在魏末到北齐已逐渐经常化。隋初亦设行台，但到开皇九年后行台均废。唐初复置大行台，武德三年（621）四月于益州置行台尚书省，并加秦王益州道行台尚书令。但武德九年（626）诸道行台并废，因此，窦师纶在这里任职应在626年之前。检校是审查核对的意思，修造是修缮和营造的意思，检校修造有可能就是管理修造工作的一个职务。当时乘舆皆阙，高祖敕益州大行台检校修造，也就是让益州大行台来监督管理生产。由此看来，窦师纶从此开始走上了与工程技术艺术相关的道路。但检校在唐代也是一个官职，从事与监督管理审核相关的工作，窦师纶有可能同时也担任检校的职务。

4、太府卿

    太府是官署名，其名始见于北魏孝文帝末年，改少府为太府，主掌财称库藏，太府卿也就是掌金帛府帛、营造器物的官员。到隋炀帝从太府寺划出少府监，太府卿只主管城内各市及平准右右藏，主管财政经济，而由少府卿掌营造器物，领尚府、织染等署。唐太府寺辖两京诸市署、左藏署、右藏署、常平署。看来，李世民做了皇帝之后，窦师纶又官升一级，从主管工业生产的部门上升为主管宏观经济的头目了。

5、银、坊、邛三州剌史

    银州——北周置。唐银州治儒林(今陕西榆林东南)，有今榆林、米脂、佳县之地。

    坊州——属关内道，今陕西陕西铜川黄陵县内。

    邛州——南朝梁置。唐时治所从依政（今四川邛崃东南）迁临邛（今邛崃）。

    除《历代名画记》之外，我们还找到两条史料与陵阳公窦师纶相关。宋代释灵操编《释氏蒙求》，其中有一段《主公向驴》：

    慧主，六岁受具，大悟教典，偏持戒律。住始州香林寺。武德之初，陵阳公来临益州，公少信，心将百余驮物行至香林，命于寺内佛殿僧堂讲堂安置驴驮等物，无敢违者。主见斯秽杂，即入房中叹惋。乃取锡杖三衣誓曰：死活今日，唯凭戒神之力以去之。寻举锡向诸驴，驴忽然一时倒卧如死。主以两手各擎一驮掷于空中。公见斯之异，乃悔归信。

    始州在今四川剑阁，陵阳公于武德之初来到益州，其年代和地点均与张彦远所载的益州大行台检校修造相吻合。

    第二条史料已为不少学者所引用，即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》卷10中提到的麟德元年（665）玄奘卒于坊州玉华宫：

    时坊州刺史窦师伦奏，法师已亡。帝闻之哀恸伤感，为之罢朝曰：朕失国宝矣。时文武百寮莫不悲哽流涕，帝言已，呜噎悲不能胜。帝翌日又谓群臣曰：惜哉朕国内失奘师一人，可谓释众梁摧矣，四生无导矣，亦何异于苦海方阔舟楫遽沉，暗室犹昏灯炬斯掩。帝言已呜咽不止。至其月二十六日下敕曰：窦师伦所奏玉华寺僧玄奘法师既亡，葬事所须并令官给。

    这里的窦师伦和前述的窦师纶当为一人，他在麟德元年（665）依然在世，那一年，窦师纶可能已经是70岁左右的老人了。

    陵阳公样中有一“样”字。在这里，样的解释可能会有两种，一是指具体的花样或图样，即pattern，另一就是一种较为广义的程式或样式，或可称style，但两者都属于Design的范畴。

    关于丝绸之“样”的记载可以在《全唐诗》中找到大量实例，其中最负盛名的白居易《缭绫》中有以下一段：

中有文章又奇绝，地铺白烟花簇雪。

织者何人衣者谁，越溪寒女汉宫姬。

去年中使宣口敕，天上取样人间织。

织为云外秋雁行，染作江南春水色。

    从这首诗里得到的信息有：“越溪寒女”当指浙东贫民之家，“人间”也说明这些寒女处于社会的最下层，而“天上取样”则说明了织造任务的来源以及织造产品的要求。缭绫的设计或是图案来自于天上，也就是来自于宫里，由长安的领导层决定，然后，这种花样由中使来传达。可以想象，当时“中使宣口敕”主要是指下达织造任务，至于真正的“样”到底是什么材质或什么形式的，依然可以有不同的假设，但不外乎是画稿或是实样。如果是画稿，就应该由长安的设计师画好，再由中使带给江南的织造户进行加工生产。如果是实样，则需要有专门的工程技术人员先在长安把花样织出来，再把实样带到越地进行模仿并批量生产。

    白居易的另一首新乐府《红线毯》中也有关于“样”的描写。

宣城太守加样织，自谓为臣能竭力。

百夫同担进宫中，线厚丝多卷不得。

    这里的“样”应该是指花样或图案。“加样织”，说的是太守主动委托设计了新的花样，让织工再增加织造任务。这些丝毯是作为土贡交给宫里的，因此，其图案或设计只是来自官府委托的设计师，不必征求长安京官的意见。

    除白居易外，王建在《织锦曲》中也提到了益州织锦户生产蜀锦时的“样”：

大女身为织锦户，名在县家供进簿。

长头起样呈作官，闻道官家中苦难。

回花侧叶与人别，唯恐秋天丝线干。

红缕葳蕤紫茸软，蝶飞参差花宛转。

    这里的“样”是由织锦户中的长头来“起样”，从诗意中看很显然是一种织成的实样。但这个实样首先要“呈作官”来审批，这里的官虽有可能是地方官，但也有可能要再报京官审批，如果审批不通过，则会是心血白费。这个长头所做的有些象我们今天试样厂的工作。

    以上几条史料共提到了三种唐代丝绸设计的程式。一是宫中设计，天上取样；二是地方官委托设计，不需京官审批，三是民间设计，但需官方审批。陵阳公样明显是属于第一类，窦师纶代表了宫中的设计力量。

    总的来说，所有的丝绸图案设计都是需要事先进行的。一个丝绸品种或可以进行直接的设计和制作，但当丝绸遇到图案时，就必须经过三个程序：一是图案设计，二是提花程序的制作，三是织造生产。前两者均有可能有“样”，可以是画稿，也可以是实样，制作画稿或实样就必须会有一个设计过程。因此，设计的概念和实践，至少在中国传统的丝织生产中早就已经存在了，与Design一词在日后的传入无关。